这是6月2日清晨在乌克兰首都基辅市拍摄的浓烟。新华社发
编者按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4日公开致信俄罗斯总统普京，提议在第三国举行面对面会晤以结束战事。5日，普京在出席圣彼得堡经济论坛全会时，对泽连斯基的公开信作出回应称，这一公开信是“粗鲁无礼”的。普京还表示，现在与泽连斯基会面“没有任何意义”。此前普京曾表示，俄方愿与乌方在俄美安克雷奇会晤成果基础上以和平方式达成协议。就俄乌领导人谈判前景和冲突走向，文汇报记者采访了上海市俄罗斯东欧中亚学会会长、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刘军。
文汇报：泽连斯基为何选择以“公开信”的方式喊话普京？从信的内容来看，其中不乏对普京的批判以及冲突对俄经济社会的负面影响，不少措辞都带有施压意味。您如何看待这份带有“檄文”色彩的公开信？
刘军：这封公开信本质上不是一封私人外交信函，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公共外交行动，一种多元受众同步触达的宣传策略。泽连斯基选择“公开信”而非密使或闭门渠道，说明他更在意的不是与普京的真实对话，而是争取本国民众及国际舆论，尤其是西方公众和政界的支持。具体而言可能存在以下考量：第一，迫使各方重新聚焦俄乌问题；第二，确保乌方谈判立场完整呈现；第三，安抚国内厌战情绪，同时避免软弱形象。“檄文”色彩确实存在，但并非简单的情绪宣泄，而是精心安排的政治公关策略。信中对普京个人的批判、强调俄罗斯因冲突付出的经济与社会代价，意图传递两层信息：一是俄罗斯并非不可动摇，二是乌克兰仍有战斗意志，但也有谈判意愿。这种“檄文式”表达，既是向乌国内民众展示强硬立场，也是向西方证明自己是“理性的”，从而争取更多军事援助与政治支持。所以，与其说这是和平倡议，不如说是一次舆论战与心理战的延续，其“檄文”色彩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当前俄乌谈判的结构性困境，即双方都展现出“愿意谈”的姿态以应对国内外的压力，但都不愿意在核心利益上率先让步。
针对美方就结束俄乌冲突提出的28点新计划，美国、乌克兰、欧盟及英法德三国代表2025年11月23日在瑞士日内瓦举行会谈。新华社发
文汇报：一般来说，处于冲突状态的两国若要达成停火或和平协议，离不开前期工作层级的密集谈判，以逐步弥合分歧、为领导人会晤创造条件。当前双方工作层级的对话进展如何，领导人会晤的时机到了吗？
刘军：从外交惯例看，最高领导人会晤通常是谈判的“终点”而非“起点”。目前看，双方工作层级的接触在美方斡旋下，曾一度活跃并触及实质问题，如阿布扎比和日内瓦谈判涉及领土问题、能源设施停火、缓冲区及监控机制等。但具体成果非常有限，且大多停留在人道主义议题（如战俘交换、粮食出口）上。随着美国注意力转移到对伊冲突上，原定于3月5日的谈判被无限期推迟。智库层面的对话也基本中断，少数对话平台如“第二轨道”虽然存在，但影响力微乎其微。
领导人会晤需要几个前提：一是双方对停火框架有基本共识；二是前线局势相对稳定；三是第三方能提供可信的担保机制。目前这三点都不具备。特别是在核心的领土问题上，双方存在根本分歧，俄方坚持要求乌方彻底退出顿巴斯地区，而乌方寸步不让，缺乏达成任何框架性协议的政治基础。泽连斯基的公开信更像是政治姿态，而非要真正启动谈判。普京更是直接表明了现在不是会晤的正确时机。
2025年8月1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右）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在美国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市埃尔门多夫-理查森联合军事基地举行会晤后共同出席联合记者会。新华社发
文汇报：泽连斯基在公开信中提议谈判可以在瑞士、土耳其及阿拉伯国家举行，同时他还表示欧洲和美国应当参与谈判进程。有观点认为，安克雷奇之后，美欧乌的“反俄”统一阵线正在逐渐解体，美国从欧洲安全事务中逐渐抽离，并将乌克兰问题的“包袱”甩给欧洲。您认为，美欧乌在乌克兰问题上还能走到一起吗？泽连斯基的公开信是希望吸引特朗普的注意？他担心被美国抛弃吗？
刘军：从去年特朗普介入俄乌问题到安克雷奇美俄元首会晤，再到美国斡旋下的俄乌谈判，美俄间的直接“交易”明显成为牵动局势走向的“主线”，也体现出美国与欧、乌的差异性。特朗普要的是尽快结束战争，以此作为自己的政绩，对乌克兰的“主权与领土”底线不感兴趣。乌克兰不愿成为大国妥协的“牺牲品”，试图以欧洲为后盾增加对美国的谈判筹码。欧洲则要求“先停火再谈和平”，并由美俄乌欧四方就相关问题进行谈判，且拒绝承诺彻底排除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可能性。
在战略性分歧日益明显的当下，美国“甩锅”，欧洲“兜底”似乎可以理解，但这不等于美国要“抛弃”乌克兰。更准确地说，美国正从无限支持转向有限管理。欧盟目前因为实力限制和内部协调困难，无法替代美国在核威慑与战略情报方面的作用。从这个角度看，泽连斯基的公开信确实因“担心被抛弃”而希望吸引特朗普的注意，主要向特朗普传递出三层信息：第一，不要丢下乌克兰，乌克兰还能战斗；第二，乌克兰愿意停火与和谈，美国仍将主导这一进程；第三，乌克兰与欧洲需要直接参与谈判。泽连斯基试图重新激活三方互动，防止美国背离盟友。
2021年8月20日，在俄罗斯首都莫斯科，俄罗斯总统普京（左）欢迎来访的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新华社发
文汇报：欧盟在为重启与俄罗斯沟通物色人选。如今欧尔班已经卸任，淡出公众视野的默克尔正被召唤，欧洲现在有可以和普京对话的人选吗？
刘军：欧尔班的卸任意味着欧洲失去了一个被莫斯科信任、被华盛顿容忍、被欧盟嫌弃但不可或缺的沟通渠道。默克尔确实是与普京交过手的“老对手”，她懂俄语，熟悉俄罗斯思维方式，也经历过明斯克进程。但她明确拒绝了做调解人。除默克尔外，前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芬兰现任总统斯图布和前任总统尼尼斯托也是潜在人选。但默克尔强调，只有在任的欧洲领导人，在获得授权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与普京谈。普京主动提名了德国前总理施罗德，但遭到欧盟和德国的否决。欧盟确实面临“无人可派”的尴尬。
事实上，欧洲在俄乌问题上已经被边缘化了。东欧国家（尤其是波兰、波罗的海国家）害怕美国抽身，而德法则更想借机推动“欧洲战略自主”。美国已经一年多没有向乌克兰提供直接援助，几乎只有欧洲在托举乌克兰。伊朗战事爆发之后，美国的战略重心和资源明显向伊朗倾斜，俄乌谈判陷入停滞，没有美国的军事和情报支持，欧洲很难单独支撑乌克兰。所以欧盟的焦虑是真实的。泽连斯基的公开信不仅是在吸引特朗普的注意、防止被美抛弃，更是在利用欧洲“被抛弃的恐惧”，将乌克兰的命运与欧洲的安全焦虑深度绑定，为乌克兰争取最后的多边支撑。
2015年10月2日，时任法国总统奥朗德、德国总理默克尔、俄罗斯总统普京和乌克兰总统波罗申科在位于巴黎的法国总统府爱丽舍宫举行一系列双边和多边会谈，讨论乌克兰东部局势以及新明斯克协议的实施情况。新华社发
文汇报：事实证明，即使当年有默克尔参与，《明斯克协议》最终也成一纸空文，四方谈判并没有根本上解决俄乌（欧）安全困境，如今安全保障叠加领土问题，一切还是难解。您如何看待这种周而复始的谈判模式？
刘军：这是一个深刻的结构性问题。《明斯克协议》从技术上来说只是一个停火协议，从政治上来说，是一个以时间换空间的战略拖延工具（默克尔2022年12月在采访中所表述的），所以失效是注定的。俄乌之间的核心矛盾——乌克兰的主权与安全定位、俄罗斯的地缘缓冲需求被搁置了。
相较于2015年，当前，安全保障叠加领土问题使得矛盾更加难解。但谈判模式依然在重复2015年的错误：谈停火、谈人道走廊、谈战俘交换，却回避了最关键的问题——战后秩序如何安排？乌克兰的安全保障由谁提供？俄罗斯的“安全焦虑”如何化解？我个人认为，破解这种循环，需要跳出“谈判至上”的迷思。真正有效的路径可能是：局部停火+长期军事对峙+非正式接触机制。换句话说，不再追求一次性的大和解，而是接受一段长时间的“冷冲突”状态。这虽然不理想，但可能比反复失败的谈判更现实。
2025年10月1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举行会谈。新华社发
文汇报：俄乌冲突会持续被边缘化吗？
刘军：从全球议程来看，有可能。伊朗问题、巴以冲突、美国中期选举、全球经济下行……都在争夺国际注意力。乌克兰已经从“主菜”变成“配菜”，从“道德焦点”变成了“常态战争”。但“边缘化”不等于“结束”。俄乌冲突更可能进入一种“低烈度、高消耗”的长期阶段，像叙利亚或顿巴斯过去那样，虽然不再上头条，但仍在有人死亡、仍在消耗国力。对乌克兰来说，被边缘化是危险的，因为这意味着援助减少、谈判筹码下降。对俄罗斯来说，边缘化反而是一种“胜利”，因为它可以慢慢消化已占领土。对美国来说，边缘化是“美国优先”政策逻辑的自然延伸，当特朗普政府判断乌克兰问题“无法在短期内为美国带来直接收益”时，美国的斡旋努力可能就会“流于表面”。对于欧洲来说，边缘化意味着欧洲将逐渐成为托举乌克兰的“最后支柱”，但越来越力不从心，可能倒逼欧洲加速战略自主。所以，冲突可能正在进入一个更危险、更不确定的阶段：战争不再被关注，但和平也遥遥无期。
泽连斯基的公开信，是一次高风险博弈中的战术调整，而非和平的破晓。俄乌冲突正在从全球聚光灯下退场，但深层的地缘政治裂痕，仍将在未来数年内持续震荡欧洲与世界。谈判的模式需要创新，而不仅仅是重蹈明斯克进程的覆辙。这场冲突，还未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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